童安格2003年新专辑点评(一)：鹰之恋

作者:Omni（美国）

　　戴上耳机细品童安格2003年的新歌<鹰之恋>到第三遍时，作者非常自然地联想到了毛泽东写于1935年的一首雄浑壮阔之作<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勾勒了云贵高原冬日的典型环境。肃飒的西风、迷茫的长空、凄厉的雁声、寒冷的霜华、斜挂的残月等诸多景观相互组合，创造了一个悲壮而苍凉的背景，不仅点明了行军途中的季候特点，而且调动了感觉、视觉、听觉，引人置身于这铁铸般的严酷之境，领略到了战场上的艰险与壮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则是绝妙的侧笔勾勒：战马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前进，蹄声细碎杂乱；军号声为凛冽的西风所切割和撕裂，断断续续，慷慨悲壮。

　　童安格在加拿大生活期间耳濡目染北美洲印第安人的诸多文化遗迹，激发了他的音乐灵感。他在作曲之前先在头脑中构思创作了一个故事：“两个部落的印第安人为了争地盘，为了争稻谷等农作物，为了争权势与地位，互相厮杀。有一个村落快被灭绝了，大人小孩都被杀了。可是有一个小女孩才刚刚满月，老鹰飞来把这个小女孩叼走了，但是没有把她吃掉，而是一口一口把这个小女孩养大。小女孩大了以后成为一个“鹰女”，会讲鹰话不会讲人话，后来村子里传说这个小女孩成为了神。”以这个简单的故事为框架，童安格完成了曲风突破以往唯美风格的力作<鹰之恋>，其序曲是各种声音效果的组合，意境之深远与<娄山关>一词的上半阙颇具可比性，只需将原词文字稍加改动就可拿来借用：

　　秋风烈，长空鹰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火枪声裂。

　　作者一向以为，超凡脱俗的流行音乐必须摆脱狭义爱情题材的束缚，以“非情歌”的形式传之后世。童安格2003年的新专辑中就有不少令人惊喜的非情歌作品，取材于印第安文化的<祭魂酒>和<鹰之恋>则是其中的翘楚。<鹰之恋>的标题中虽然有一个“恋”字，但它并非狭义的“恋爱”之意，而是指广义的对故乡亲人而言的“眷恋”或“留恋”。童安格在完成此歌作曲时用简单的三个字来概括这个故事，方文山在填词时必须面对文字组合不如音符组合多义这一现实，加上用韵的限制，难免要用到与狭义爱情有关的字眼。所以作者一再强调欣赏童氏音乐时必须考虑到安格惯用“先曲后词”的创作方式，避免因“望词生义”而局限了自己的视野。

　　据童安格本人介绍，关于此歌的命名，曲作者与词作者意见并不一致。方文山在填完词后曾建议改叫<你的名>，但制作组反复讨论之后觉得原名<鹰之恋>更有味道。作者对这一决定深表赞同。若用<你的名>为题，一般歌迷只听歌词不知其创作背景，很自然地会认为这不过是首有些大气的狭义情歌。只有将“鹰”字写入标题，才会提示听者要在狭义爱情以外多加联想。总体而言，方文山的歌词非常出色，用汉语文字的韵律配合主旋律的高潮迭起，令歌者在演唱时酣畅淋漓！

　　<鹰之恋>词曲的珠联璧合令作者联想到了1996年大陆流行乐坛的空前杰作<霸王别姬>。京剧科班出身的流行歌手屠洪刚在酝酿复出时，为了摆脱自己八十年代末翻唱港台歌曲的阴影以及被批评者贬为“娘娘腔”的演唱风格，选择了西楚霸王项羽的故事题材。有了创意之后老屠找了大陆著名词作者陈涛先写歌词，这一绝好的创作动机帮陈涛抒发了一个沉积在心中多年的情结：写一个英雄、唱一份豪情。此前的陈涛有两个最大的特点，一是填词比写词好；二是不听、不问且不知流行歌曲。在没有曲的情况下陈涛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写词能力，当一个如《霸王别姬》这样雄大的题标放在眼前的时候，他情不自禁的运用了一些古汉语的写作精神。为了强调语言本身的节奏，陈涛在副歌开始时大胆采用三家一韵的短促句式，“我心中，你最重，悲欢共，生死同”，用每三个字押一韵的特殊方式来敦促曲作者采取汉语的语言习惯相一致的乐句形式来表现一种悲壮雄浑的情绪。而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的冯晓泉在谱曲时自然心领神会，完美的词曲加上薛瑞光的编曲和屠洪刚的演唱实力，为<霸王别姬>缔造了一个“曲高和众”的神话。

　　无独有偶，方文山在先曲后词的<鹰之恋>副歌中用了与先词后曲的<霸王别姬>类似的超短句押韵：“是憧憬，是飘零，是命”和“是冷静，是坚信，有爱情”虽是现代汉语，没有古汉语“悲欢共，生死同”的凝重和“我的泪，向天冲”的夸张，但在电吉它的扫弦和打击乐的鼓点配合下论表现力丝毫不见逊色。

　　下面随着<鹰之恋>歌曲的进程从头至尾分段概括一下童安格在编曲和演唱中的闪光点： 

　　(1) 前文提到的没有歌者参与的序曲非常精彩。肃飒的秋风呼啸声中突然混入天崩地裂的枪响，拉开了古战场的帏幕。随后是细碎杂乱的马蹄声、战马的一声响鼻、一声长嘶，人的急促呼吸声的加入进一步渲染战场的酷烈。将近一分钟的铺垫过后，引导主旋律的吉它声和鼓点声出现，表明故事的主人公正式登场：已经长大的鹰女和抚养她的老鹰。根据童安格的介绍，若拍MTV应该是这样一个镜头：“凛冽秋风中的一个山口，鹰女已经十七八岁。 她的背影是一只成年的鹰，俯看着平原上人类依然不断在厮杀，心情十分复杂。虽然她不会人类的语言，但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来自人类，于是充满了对自身归属(identity)的疑惑。”其实这种疑惑绝非鹰女独有，人类中的许多哲学家都深思过“我是谁”这一基本命题，甚至连金庸笔下口中念念有词“巴巴西洛着, 我是欧阳疯？”的西毒欧阳锋也不例外。再作一个类比，在海外的华人处在东西两种文化的边缘，面对的只是社会群体归属上的困惑；而故事中的鹰女处在人和鹰两种生命形态的边缘，她的困惑显然更涉及生命的本体，也就更加刻骨铭心。

　　(2) 童安格的歌声乍起，就让熟悉他的歌迷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新鲜感。作者非常欣赏“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往北方席卷所有的云”，和“路平行穿越整座森林”中的“过”、“卷”、及“越”三字的唱法，充满了阳刚和雄浑之气。副歌开始前的这三段歌词都是鹰女从山顶上往下看的全景扫描，方文山的几笔勾勒很见功力：“风卷残云”刻划出空间环境，“路经前世”则由空间进入时间，深得爱因斯坦相对论中“时空统一思想”的神髓；“长安”用来泛指山下的战场，人类部落种族之间的战争“一如过去”；“你侧脸的发际”像是美术家笔下的素描，作者猜想是当年小女孩初见老鹰的印象，因为趴在鹰背上“在寂寞背风的山脊凌空而去”时只能看到老鹰的“侧脸”。老童唱“嗳嗳嗳”时非常精彩，既像飞机起飞前的分段加速，又像一个华丽的三级跳，等到“凌空而去”唱出时就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3) 在“去”字的延时音中主旋律开始进入汹涌澎湃的高潮，全部副歌方文山非常整齐地只用一个韵，加上前文提到的“三家一韵”的短促句式与打击乐的鼓声相得益彰，极具震撼力！作者在听到“反复念着你的名，没有字迹能表明。我的脑海很清醒，是冷静是坚信有爱情”处真是热血沸腾。童安格的高音雄浑而不失从容，与赵传一类歌手仗着天赋只知发“蛮力”有很大不同。一别七年，作者觉得安格兄的唱功可以说是老而弥辣，唱<鹰之恋>副歌表现出的阳刚之气超过了十几年前的<飞雪>。这首歌对于那些将童安格与所谓“情歌王子”划等号的歌迷应该作为必修课，听完<鹰之恋>你会明白唯美的柔情风格只是刚柔并济的童氏音乐的一个方面而已。

　　(4) <鹰之恋>在高潮处的波澜壮阔标志着童氏音乐的全新突破，作者在深感震撼之余联想到了<神雕侠侣>中杨过在海潮中练木剑的场景：“他站在海边石上，远眺茫茫大海，眼见波涛汹涌，心中忧喜交集。过不多时，耳听得远潮隆隆，声如闷雷，连续不断。他幼时曾在桃花岛上住过，知道海边潮汐有信，每日子午两时各涨一次，这时红日当空，想来又是潮涨之时。潮声愈来愈响，轰轰发发，便如千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地面一般，但见一条白线向着海岸急冲而来，这一股声势，比之雷震电轰更是厉害。杨过见天地间竟有如斯之威，脸上不禁变色。” <鹰之恋>副歌的第一冲击波和海潮一样是“子午”各一次，两次之间的过渡不失精彩，加入了伴音的雄壮男声和鹰女的“鹰语”声。爱沙尼亚音乐家阿沃帕特一直坚信人声是最好的乐器，作者在听这段间奏时觉得此言不虚。

　　(5) 第一冲击波过后“海潮”突然一个急停，令听者无不感到意外。童安格在此为我们设置了一段飘渺的假声：“我俯视着人群，追寻失落的一份情。我飞过故乡针叶林，情愿成为守护你的鹰”，有点暴风骤雨之后的宁静感觉。这段歌词实际上是<鹰之恋>这个故事的画龙点睛之笔，表明此“情”此“恋”乃是广义的情爱。如今老童唱假声自然没法和当年唱<忘不了>时相比，乃至有些童迷建议这段该找女声来唱。不过作者倒觉得安格兄在此发挥正常，同时在混音制作时成功地加了些后处理，通过若远若近的感觉既能扬长避短，又与歌词中鹰女在故乡上空盘旋的意境吻合。

　　(6) 宁静片刻潮水般的主旋律伴着男声的呐喊和鹰女的“哎呀”声再度响起，昭示着第二冲击波又将来临。不少歌迷猜测这一波的最后一句将如火山爆发般收尾，结果还是有些意料之外，第二波和第一波强度相似，只是收尾处的男声呐喊强度加大。一般而言，结尾淡出的处理是混音工程的关键，童安格在此选用的是略带波动的渐弱处理。对于最后一句歌词为何没选择更有爆发力的处理，童安格是这样解释的：“我们在录音室里有很多种唱法，唱完以后最后定夺往往是工程师在帮我们做，我们最后选定一个适合的方式 ... 当时我们在试听中心听的时候，有很多玩家、发烧友拿这个来试音响，我就很怕他们把音响烧坏了。这是非常非常雄伟的一首歌，中间用了很多效果，包括把鹰的声音和人的感觉意境化地表现出来 ... 这里面的创作涉猎到很多很多小的过程，包括把片子烧成光碟，很多人又打鼓又敲锣的，来来回回好几次，很大的工程。”看来老童最后的选择是对歌迷们未必结实的音响动了恻隐之心，作者则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听到安格电脑里各种最后没有发表的版本。

　　总之，<鹰之恋>堪称童氏音乐苦心孤诣的力作！童安格从作曲、编曲、演唱到后期混音制作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以这样一个厚积薄发的巨大工程来回馈阔别多年歌迷，也就不枉他们七年来漫长的盼望与等待。（2003年8月8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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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鹰之恋歌词

本文作者：Omni 于2003-8-10 12:29:16发表于［童安格歌迷论坛］，在此特别感谢。
《安格休閒樂園》歌迷會　http://www.tongange.com 2003年8月10日1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