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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我才是神王!

「你就是学院来装菜的人?」

乔纳森从台阶上走下来,打量起面前这个戴著鸭舌帽的络腮胡中年人。

「尼尔。幸会。」

尼普顿上前半步,左手按在胸口。

乔纳森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带著古典味道的见面礼感到有些新鲜,但还是伸出右手和尼普顿握了一下。

「嗬。」

一声冷哼从栅栏方向传了过来。

朱庇特双臂抱在胸前,半边身子靠著木栅栏的横杆上,蓝色的眼睛从额前汗湿的金发缝隙里打量著面前这对正在握手的一老一中。

「乔纳森先生小心了。」朱庇特懒洋洋的,「这年头骗子特别多,尤其是那种走路笔挺、说话客气、动不动就把手按在胸口上打招呼的类型,据我了解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尼普顿嘴角勾起。

「在这一点上,我与阁下持相同意见。」他不紧不慢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尤其是那种明明在给别人搅牛粪、领八十块日薪、却张口闭口自称为王的类型,这种不光是骗子,通常还伴随著严重的妄想症和自我认知障碍。」

朱庇特:..

乔纳森看著二人,不由古怪道,「你们认识?」

「陌生人。」两个人异口同声。

「6

「」

「我们此前从未见过。」尼普顿表情真诚。

「当然。」朱庇特接得很快,「第一次见面。」

乔纳森将草帽从头上取下来,用帽檐扇了扇风。

堪萨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老农夫见过很多东西,他见过超人从云层中坠落,见过他家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不像话,可他也确确实实很少见到有两个号称互不认识的陌生人,能够在回答问题时表现出如此默契。

但他没追问。

活到这个岁数,有些事情不问反而比问了更有意思。

「行吧。」

乔纳森将草帽重新扣回头上,冲著两个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三个人的脚步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声,乔纳森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排蔬菜架的时候都会侧过身去瞥一眼植物的生长状态,偶尔伸手拨开几片遮挡了阳光的宽叶,让底下的果实能晒到更多的光。

朱庇特走在尼普顿的偏后半步的位置。

斜著眼睛瞟了一下身侧这个戴著鸭舌帽的络腮胡中年人,朱庇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只可惜尼普顿目不斜视地跟著乔纳森的步伐前进,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位老农夫的背影上,表情严肃。

他们绕过了主屋侧面种著向日葵的花圃,穿过了一道被爬山虎覆满了一半的木拱门,最终来到了谷仓与菜棚之间那片被踩得平整结实的空地上。

一辆皮卡停在空地上,后斗的挡板上贴著张标签,字迹工整,写著泰坦学院后勤专用。

而在皮卡的对面,菜棚的檐下整齐地码放著十几只木筐。

最上面一层是深红色的番茄,往下是紧实的卷心菜,再往下是削了泥的胡萝下和土豆。

乔纳森在木筐旁边站定。

「就这些。」他指了指木筐的方向,「番茄和叶菜放最上面,土豆和胡萝卜压底,卷心菜填中间当缓冲。皮卡后斗里有现成的防撞垫和固定绳,记得扎紧了再走,路上颠簸大。」

尼普顿微微颔首。

朱庇特则扫了一眼木筐的总数和单只木筐的大致重量,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想著自己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全部装完,然后顺带扫了眼身旁的家伙。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慢慢来,不著急。」

乔纳森挥挥手,转身离开,可只走了数步还是忍不住停下,转过头看著身后两个已经开始微微弯腰的家伙。

「千万不要比赛,蔬菜容易损坏。」

」

「」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朱庇特回答得很快。

「自然没有。」尼普顿一脸坦诚。

乔纳森看了他们最后一眼,随即转过身去沿著碎石小径慢悠悠地朝著门廊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了可携式收音机,调到了某个乡村音乐电台。

吉他和口琴的旋律在晨风中飘荡开来。

耳不闻心不烦。

「6

「」

慢慢地将双手从木筐的边缘上拿了下来。

朱庇特从容地将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两圈。

尼普顿亦是如此,顺带轻轻拍了拍肩膀上落的一粒草屑。

两个人都十分自然地站在各自位置上,面朝十五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筐和八米之外的皮卡后斗。

风吹过来,带著远处麦田沙沙作响的伴奏,收音机里的乡村歌手唱到了副歌部分。

「咚!」

两只木筐在同一时刻被搬离了地面。

片刻后。

皮卡的后斗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五只木筐,固定绳从四个方向将整座蔬菜金字塔锁在后斗上。

这座金字塔从正面看过去是完美对称的,从侧面看过去也是完美对称的,甚至如果有人愿意爬上谷仓屋顶从俯视角度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十五只木筐的排列方式在几何学上可谓是杰作。

但可惜的就是创造了这座杰作的两位匠人..

此时此刻正瘫坐在皮卡的后轮旁边,朱庇特的格子衬衫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嘴巴大张著往外喘著粗气。尼普顿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络腮胡上挂著几滴从额头淌下来的汗珠。

「你的神力呢?!」朱庇特终于忍不住了,「搬个菜你喘成这样?你不是尼普顿吗?

你不是七海之神吗?」

尼普顿将鸭舌帽扶正了一些。

「省著点用。」他冷声道,「凡间的魔法能量太稀薄了。」

「少放屁!」朱庇特低喝道,「你刚刚明明偷偷用了!我看见了!」

「你眼睛花了。」尼普顿面不改色。

「那我看到的筐底那层薄薄的水膜是什么?你洒上去的汗?」

「是露水。」

「6

..你就扯吧。」

朱庇特将后脑勺重重地砸回轮胎上。

两个瘫在轮胎旁边的前奥林匹斯主神就这么安静地喘了一会儿。

这时候,碎石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辛苦了。」

玛莎将托盘稳稳地端在身前。

托盘上放著两只大玻璃杯,杯中是淡黄色的柠檬水,旁边则是两个用蜡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

朱庇特眼睛一亮。

「谢谢您,玛莎女士!」

他仰头就是一大口,柠檬水的酸甜带走了灼热。

「多谢。」尼普顿微微欠身。

玛莎笑了笑,将托盘上剩下的两个三明治分别递到了两个人手中。

「尼尔先生?你是哪里人?」玛莎收起空了的托盘,「吃得惯这些东西吗?」

尼普顿将嘴里的面包咽下去。

「我是罗马人。」他回答,「大约几天前来到这边。」

「罗马?」玛莎露出了一个恍然的笑容。

她转过头去看向旁边正往嘴里塞第二个三明治最后一口的朱庇特。

「你也是罗马人吧?朱庇特。」玛莎随口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有弟弟吗?

「」

朱庇特咧嘴一笑。

堪萨斯的阳光将他照得闪闪发光。

「不相干的。」他语气和笑容一样明媚,「罗马那么大,从东到西光是走路就要走三天三夜。不可能每个罗马人都互相认识的,就像不是每个堪萨斯人都认识超人一样。」

玛莎点点头,没再追问。

尼普顿将柠檬水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杯面的液体泛起了一圈涟漪,目光落在远处在风中起伏的麦田上。

傍晚。

堪萨斯平原上的黄昏比大多数地方都来得更缓慢。

尼普顿站在驾驶座的车门旁边,面朝著门廊的方向,左手按在胸口。

「乔纳森先生、玛莎女士。」他欠了欠身,「货物已装载完毕,数量与清单一致。」

乔纳森在摇椅里点了点头,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路上慢点。」

尼普顿再次微微颔首,右手伸向了驾驶座的车门把手。

「先吃晚饭吧。」

声音从门廊的另一端传来。

玛莎站在厨房的纱门后面,一只手撑著门框,围裙上沾著几粒面粉和一小片迷迭香的碎叶。

伴随著铸铁锅盖下面咕嘟咕嘟的水泡声,玛莎身后的厨房深处飘来了一股醇厚肉香。

「玛莎女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尼普顿摇摇头,「我作为负责运输的人员不能让这种情况.....」

「可不能让客人空著肚子上路。」玛莎开口。

「呃...我...」海神迟疑了一下,「我不是客人。」

「而且他有工作。」

朱庇特的声音从菜棚那边传了过来。

金发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将菜棚底座周围的排水沟里淤积的落叶和泥巴清理出来。

「他们学院那边管得很严的。迟到要扣钱,扣的钱比他一天的薪水还多。到时候他回去被扣了绩效,一个星期就白干了。」

」

「」

尼普顿气极反笑。

考虑到他的顶头上司赫拉克勒斯此刻大概率正趴在操场上晒太阳喝小麦果汁,而负责给他开回程通道的银发少年从来都只需要被叫一声名字就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切开空间.

「我想了想,我确实不赶。」尼普顿转过身,「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

玛莎点点头,转身回到了厨房里,身后留下一句声音从越来越远的灶台方向飘出来。

「记得洗手。」

「可恶...」

朱庇特撇撇嘴,他将小铲子插在排水沟的泥巴里,朝著门廊走去。

晚饭结束之后,玛莎在厨房里收拾碗碟。

朱庇特将最后一口牛腩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乔纳森先生,我送尼尔出去。」

「嗯。」乔纳森头也没抬。

朱庇特绕过餐桌,尼普顿站起身来。

「感谢款待。」他朝著厨房的方向微微欠身。

「不客气。」玛莎的声音从纱门后面飘出来。

尼普顿颔首,跟著朱庇特走出了门廊。

两个人沿著碎石小径朝著停放皮卡的空地方向走去。

直到绕过谷仓的红色木门,彻底离开了门廊,朱庇特才停下了脚步。

堪萨斯的夜空将银河铺在了他头顶正上方,从北到南横贯整片苍穹。

「海神。」他冷硬地盯著尼普顿,似是终于拿出来了神王威压,「你觉得...」

「你到现在还没发觉?」尼普顿打断他,将双手负在身后。

「发觉什么?」朱庇特皱起眉头。

「这个农场。你以为你是自己来的?你以为他们留你在这里干活是因为你的劳动力有价值?」

朱庇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里有结界。」尼普顿冷声道,「覆盖了整座农场和周围数公里范围的隐秘结界。

非授权人员无法进入,同样也无法离开。卫星定位在这片区域内完全失效,视觉系和空间系的探测能力在结界边缘会被折叠回原点。」

「换句话说...」

「你被关在这里了,我的兄弟。」

朱庇特瞳孔一缩。

与乔纳森夫妇的往日种种回上心头..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这座农场本身就是你的牢笼。」尼普顿继续说,「正义联盟给了你阳光、土地、三餐和八十块钱的日薪,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搅牛粪。你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你就不会反抗。」

羞辱!

这简直是对神王的羞辱!

「不可能。」朱庇特咬牙切齿,「我前天晚上沿著北边的麦田走到了一条公路上,还看见了一辆卡车从我面前经过。」

「你确定那是公路?」尼普顿反问。

朱庇特回忆著那天晚上的情景。

难道他真的..

「不要想著逃。」尼普顿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来,「这层结界是农场主亲手布下的。」

「连氪星人的透视能力都穿不透,你猜你凭著现在这点残存的神力能做什么?」

「可恶...」

「可恶!」

神王的右脚狠狠跺在地面上。

远处谷仓屋顶上趴著的氪普托抬起了耳朵,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

这家伙又在发癫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朱庇特来回踱了几步,「你呢?你打算怎么把我弄出去?」

尼普顿将双手背在身后。

「我很小心。」他语气从容而笃定,「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察觉我的身份。那座塔里的人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清洁工,只要我继续维持这个身份不被识破,我就能持续地在外部积累资源。」

「别跟我扯这些。」朱庇特的耐心消耗殆尽,「你就告诉我...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尼普顿沉默。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朱庇特的肩膀,落在了远处在银河光下泛著冷色的麦田上。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我赚够了钱,我会在这个凡人世界建立起足够庞大的经济版图。金钱是这个文明的血液,控制了血液就控制了躯体。届时无论是这座农场的结界、还是那个所谓的正义联盟,都不过是我棋盘上可以被交易的筹码。」

「到那时候,我自然会来接你。」

「多久?」

「三年吧。」

「那三年之后又三年怎么办?」

「我们是神,神不缺时间。」

66

「」

朱庇特盯著他看,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你脑子进水了?」

「你...你是认真的吗?」朱庇特愤怒道,「你打算靠一把拖把和三千块钱的周薪去买下一个文明?然后让我在这个鬼地方搅牛粪?!」

「我日薪四百。」尼普顿纠正。

「去你的四百!」朱庇特呵斥,「我是神王!我是朱庇特!你打算让你的王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堆肥池旁边搅多少年的牛粪?!」

尼普顿将双手从身后放下来。

「搞清楚,我的兄弟,按照我们当年定下的规矩。」

「现在,我才是奥林匹斯的代理神王。」

」5

「」

「混蛋...

」

朱庇特的胸腔里涌起了一股怒火,可这股怒火有迅速被他压制,也许是他在这片麦田里生活了太久之后不知不觉养成的某种克制。

尼普顿转身走向皮卡的驾驶座,弯腰钻了进去。

引擎在黑暗中呜咽了一声,轰鸣起来。

皮卡缓缓地从泥地上驶出,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低响。

「尼普顿!」

朱庇特朝著那辆正在远去的皮卡的尾灯大喊了一声。

「你会后悔的!我才是神王!」

没人搭理他。

皮卡驶入了谷仓与麦田之间那条窄路的尽头,在那里,一道银白色的十字裂缝正安静地悬浮在夜幕之下。

裂缝在皮卡的尾灯消失后立刻开始合拢,银白色的光从外缘向中心收束。

朱庇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

弟弟。

其实他只需要把这两个字喊出来,对方就会停下。

他了解尼普顿。

三千年了,如果他真的开口叫那个称呼,戴著鸭舌帽的络腮胡中年人就算已经开到了大西洋另一边也会掉头回来。

可是...

裂缝合拢。

朱庇特将视线从裂缝消失的位置上移开,落到了自己脚下的泥土上。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怎么逃出去。

其实他想问的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泥土的触感,汗水的温度,炖肉的香气。

可神王在奥林匹斯坐了三千年的王座,三千年里他的手从未碰过泥土,他的额头从未淌过汗水。

三千年里他端坐在白色大理石的殿堂中央,俯瞰著世界,用雷霆回应不敬。

他是在万神殿里对著凡间降下审判的暴君,是用霹雳劈开大地只因为某个牧羊人忘了献祭的独裁者,是将所有神明视为棋子的冷血神王..

是...

那真的是他吗?

还是说...从他坐上那把王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什么东西替换掉了他灵魂里原本存在的某些部分?

风吹过。

麦田在黑暗中起伏著。

现在的他...

朱庇特看著自己愈发粗糙的双手。

不过是一个搅牛粪的帮工,一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金发男人。

「这到底还算什么神王啊?」他苦笑著看向头顶的星空。

冷冽的繁星似乎也不想为他带来什么。

一切的光点没入黑暗,整座农场亦是陷入了只有蟋蟀和远处某只猫头鹰断断续续鸣叫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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