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天空从来就不干净。
「还有多久？」戈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按照当前扩散速度，十二分钟后白化区边缘将抵达他们所在的位置。」蝙蝠侠回答，「在那之前他们就会因为体温过低而失去行动能力。」
「超人呢？」
「北极。另一个坠落点。」
「......」
戈登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所以整个哥谭就你一个超级英雄？」
「我不是超级英雄，我是蝙蝠侠。」
「有区别么？」戈登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好在下一瞬...
头顶的云层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金色的火焰从哥谭灰蒙蒙的天穹中劈落下来，直至收束成一个人形，稳稳地落在了指挥车旁边的消防栓上。
神都将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然后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朝戈登扔了过去，「帮我扔了。」
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油腻的薯片袋。
戈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垃圾，最后选择将薯片袋揣进了制服口袋里。
「说情况。」
「三十七个人被困。」蝙蝠侠简短地说，「白化正向他们所在的建筑推进。预计九分钟后到达。」
「九分钟？」
「刚才是十二分钟，你吃薯片的时候又过了三分钟。」
「......」
神都黄金瞳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正在吞噬色采的惨白区域。
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一栋居民楼的外墙在白化后失去了结构，整面砖墙向内坍塌，扬起一团白色的粉末，粉末在风中飘散，落到哪里就把哪里的颜色抹掉。
「有意思。」
神都嗤了一声。
「有什么有意思的？」戈登忍不住问。
「擦除。」
「擦除？」
「有人拿了一块橡皮。」神都说，「把这个世界一笔一笔地擦掉。」
蝙蝠侠沉默了片刻，随即抬头看天。
在哥谭灰蒙蒙的天穹上方，一个巨大的轮廓悬浮在云层之上。
六只翅膀。
没有头颅。
躯体上插满了锈迹斑斑的长矛。
「你之前在农场附近捡到的也是这样？」蝙蝠侠低声问。
「那不至于。」
神都纠正道，「而且那个还有点呼吸，这个明显已经凉透了。」
「......」
戈登看了看天上那个巨大到遮住了半片天空的六翼残骸，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平静的男人，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需要请一天病假。
或者一个月的。
「先救人。」蝙蝠侠说。
「当然。」
神都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我的服务不是免费的。」
蝙蝠侠转过头来看他，下巴绷紧了。
「说。」
「你欠我一次。」
「内容呢？」
「还没想好。」神都摸了摸下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但在那之前，布鲁斯·韦恩，你和你的正义联盟签下了这张期票。」
「无限额？」
「上不封顶。」神都说，「或者本王觉得差不多了为止。」
「......」
蝙蝠侠沉默了。
而在他的沉默中，又有一栋建筑的外墙在白化中坍塌了。
「成交。」
神都颔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掌心亮起一道火焰。
它从神都的掌心向外扩张，在他面前铺开了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能撑大概七分钟。」
神都微微眯眼，「抓紧吧。」
「够了。」
黑色的斗篷在蝙蝠侠身后展开，「戈登，组织撤离。」
「收到。」
戈登转身一边跑一边对著对讲机吼。
「所有医疗单位就位！准备接收伤员！」
.........
片刻后。
「有人受伤么？」蝙蝠侠第一时间问。
「两个轻伤，一个骨折，剩下的都还能走。」消防员说完之后将视线转向了站在蝙蝠侠旁边的神都，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是...」
「我是负责开路的。」神都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赶紧出来。」
消防员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里面喊道。
「都出来！有路了！」
人群开始移动。
先出来的是九个消防员，他们搀扶著那个骨折的同伴，一瘸一拐地朝通道方向走。
然后是十一个警员，有两个人的面罩已经完全白化了，像是戴著两张白色的面具。
最后出来的是十七个普通人。
他们的状态比消防员和警察要差得多。
「走。」
龙王转身走向通道的另一端，法袍的下摆在圣光中拖出条金迹。
人群跟在他后面。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被警员搀扶著的老头忽然开口了。
「喂，年轻人。」
神都没有回头。
「叫你呢，穿金衣服的那个。」
「这是白金法袍，凡人，面料是可用恒星之火...」
「随便啦。」老头咳了两声，「谁让你来救我们的？我们要付钱么？」
「蝙蝠侠。」
「哈！」
老头嘶哑地笑了一声，「那跟免费有什么区别，蝙蝠侠的钱还不是韦恩那小子的？那小子的钱还不是从我们这些纳税人口袋里掏出去的？绕了一大圈，还是我们在为自己买单。」
「......」
神都嘴角一抽。
「哥谭不欠你什么，年轻人。」老头叹气，「倒是这座城市一直欠著我们。」
「欠你们什么？」神都没有回头。
「一个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夜晚。」老头说，「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
神都无语地继续走。
「到了。」
火焰通道的出口在封锁线外侧张开。
「出去吧。」神都摆摆手，「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不要做任何英雄主义的蠢事。」
三十七个人依次从通道中走出来。
「嗡——」
火焰在他身后坍缩，化为数以万计的光点飞散。
.........
「上帝啊——！」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人群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大妈。
但这并不妨碍她以一种令人震撼的音量朝神都的方向喊出了这两个字。
「上帝！！」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神都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成了一团。
「这些人搞什么？」他冷声问。
蝙蝠侠沉默了一秒，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疲惫。
「或许在他们看来你是在施展神迹？」
「......」
神都嘴角抽了一下。
声浪在不断扩大，有人跪下了。
「天使降临哥谭！！！」
「上帝啊，你来自哪里？！」
「堪萨斯。」
「.......」
人群安静了。
知道那个穿碎花睡衣的大妈又喊了一声。
「堪萨斯的哪？！」
「农场。」
「我们能去农场朝拜您吗？！」
「......」
「不能。」神都面无表情道，「我们那里不让外人进去。而且路很烂。」
蝙蝠侠在他身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荒诞的场面。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哥谭的市民集体跪在街上朝一条肥龙祈祷。
哥谭还是赶紧完蛋吧。
「嘭——」
「世界」的金色轮廓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我的城市，我的市民。」迪奥将身后的赛琳娜拦住，看向龙王，「神都，你可以救人，但你不能在这传教，哥谭可不是...」
「哥谭不是我的，记住你的位置。」神都无语接过了话头，「知道了。你说过八百遍了。」
「七百九十三遍。」迪奥纠正。
「......」
「这家伙一直都这样么？」神都选择越过迪奥看向赛琳娜。
赛琳娜在他身后无语地摊摊手。
——他是你哥又不是我哥，我怎么知道？
「所以？」
神都撇撇嘴，「你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强调产权的？」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迪奥皱眉，「哥谭的白化事件由我处理，你的加工厂继续做你的南瓜生意，各不干涉。」
「你打算怎么处理？」
「用复仇之灵的火焰烧掉它。」迪奥看向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六翼残骸。
「.....」
神都也抬头看了一眼。
无头天使的躯体依然悬浮在哥谭上空，六只翅膀上的白色火焰在夜风中忽明忽灭。
「复仇之灵如果能烧掉他的话，你早就烧掉他了。」神都将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这可不只是一具尸体。」
「........」
「什么意思？」赛琳娜从迪奥身后探出头来。
神都重新看向白化区。
在他开辟的圣光通道坍缩之后，通道经过的路径上残留了一些金色的光点。
「布鲁斯。」神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事情很不妙。」蝙蝠侠已经在记录了，「上帝造了天使，天使维持秩序，秩序保护凡人。这是一个闭环。但现在上帝走了，闭环断了。」
「......」
「不仅是因为天堂碎片的坠落，人间的平衡也开始不稳定了。」
「......」
「迪奥。」
赛琳娜皱著眉，下意识拉了拉身前男人的胳膊。
「我知道。」迪奥面无表情。
「你在担心他吧？」赛琳娜低声耳语。
「我才不会担心他。」
「那你为什么想让他赶紧离开哥谭？」
「......」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心理咨询师？」迪奥无语。
「从第一次进你办公室的那天起。」赛琳娜叹气。
「那你的咨询费呢？」
「你请我吃顿龙虾就行。」
「......」
迪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龙虾已经涨价了。」
「我知道。」赛琳娜微微一笑，「所以你更应该趁现在请我。毕竟世界末日之后就没有龙虾了。」
「能不能停止你们对龙虾市场价格的讨论。」看著大声密谋的二人，神都无语道，「看天空，二位。」
「嗡——！」
白化区中央发生了变化。
无头天使的六翼在轻轻晃动。
「它在回收？」蝙蝠侠诧异道，「他居然还能把白光吸回去？！」
「这是做什么？他难道还能复活？」戈登也有懵圈，「可这不是基督的权利么？」
神都皱起了眉。
他看著白光从四面八方向天空中的无头天使汇聚，像是无数条河流正在逆流，朝著一个没有头颅的太阳倒流回去。
「嗡——」
神都的右手抬了起来。
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化为一层覆盖了整个白化区上空的穹顶。
正好挡在了无头天使和地面之间。
白光在接触到光幕的时候猛然一滞。
它们停在了光幕的内侧，像是撞上了玻璃的飞蛾，不断地试探著寻找缝隙。
有用。
但不是完全有效。
神都能感觉到。
火焰正在被白光侵蚀，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
「嗡——」
火幕在某个位置出现了裂纹。
「布鲁斯。」
神都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我看到了。」
蝙蝠侠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神都看著自己的掌心。
圣火还在燃烧，映亮了法袍袖口上缓缓流动的暗金色纹路。
「这不只是哥谭的事了。」他低声道，「这些天使，在天堂陨落后，想要依托人间复活。」
「咚——！」
心跳声陡然从天使胸腔中轰鸣。
白光从哥谭的每一个角落朝天使汇聚。
锈迹斑斑的长矛亦如生铁被投入了高炉，竟就这么化为了天使肌理的一部分，在它的躯干表面形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经脉。
头颅重新长出。
不...
与其说是头颅，不如说是....
白光凝结成了一个完美球体。
「嗡——」
球体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从球体向外扩散，最终抵达天使六翅的根部。
「迪奥。」
「你的复仇之灵。」神都问，「能烧它么？」
「复仇之灵的火焰本质上是审判之火，它燃烧的是罪而非物质。」
「所以答案是？」
「不确定。」
「行吧。」
神都将右手从火幕上收回来。
「那就先用不确定的办法试试。」
「你打算怎么做？」
「你负责木大它，我负责烧它。」
「..........」
「太野蛮了。」迪奥挑了一下眉，「为什么不是你负责锤？」
「因为本王的拳头比较贵。」
「......」
赛琳娜用手肘捅了一下迪奥的胳膊。
「别磨蹭了。」她叹气道，「你们两个要是继续互相推来推去，我就自己上了。」
「你上去干什么？」迪奥皱眉。
「用空间折叠拳把那个球体的脑袋打到泽西州去。」赛琳娜冷哼一声，「至少比你们两个在这里演计程车费该谁付的都市喜剧有用。」
「......」
「砸瓦鲁多。」
世界停滞了转动。
迪奥向前迈出了一步。
「世界」紧随其后。
与主人一同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仰望庞大的天使残骸。
其实直到此刻....
迪奥才真正意识到这东西有多大。
六只翅膀的阴影在时停中被定格，每一根结晶化的翎羽都比他的整个身体还要长，如果不是时间已经停止，这些锋利的羽毛落下来估计半个哥谭都会变成碎片。
至于那颗白色的球体....
天使的新头颅则在时停中依然发光。
造物主在创世之初写下了规则。
可如今『光』在失去了书写者之后，就变成了一段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执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止的程式，在一具无头的躯壳中进行无穷无尽的自我叠代。
乃至...
在停滞的时间之中，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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