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瞭望塔的灯光在这位存在踏入的一瞬间闪烁。
全息投影桌上原本稳定悬浮的多元宇宙拓扑模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是监视者?」
康斯坦丁率先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我之前听陌客提起过你,说实话我以为你会更高一点,至少得有个三四层楼那么高,手里再拿一本宇宙花名册什么的,毕竟你的头衔听起来像是个物业管理经理。」
「.......」
「约翰·康斯坦丁。」监视者平静道,「欺诈者,逃亡者,三十七张信用卡的持有人,你的灵魂同时被天堂与地狱追债,而你至今仍然活著的惟一原因,是因为双方都不想让对方得到你。」
「........」
康斯坦丁哈哈笑著转头看向蝙蝠侠,「你看,连他都知道是三十七张,不是三十六张,某些人之前还质疑我的数学能力。」
「闭嘴。」
蝙蝠侠冷喝一声。
他走到全息投影桌的正对面。
与监视者隔著那幅正在微微颤抖的多元宇宙模型相望。
「你说宇宙将毁灭。」
蝙蝠侠平静道,「你是?」
监视者注视著这个穿蝙蝠衣服的人类。
在他观测了一百三十七亿年的漫长存在中,他见过的文明比银河系中的恒星还多,见过的英雄比那些文明中的尘埃还多。
「你永远冷静。」监视者说。
「我是蝙蝠侠。」
「这不是一个答案。」
「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
监视者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束白光落在全息投影桌的中央。
光束与维克多的全息技术产生了叠加。
多元宇宙的全貌,以监视者的视角呈现。
无数个光球悬浮在虚空中,每一个都代表著一个独立的宇宙。
它们透过细如蛛丝的维度通道彼此相连。
但这张网路有一个中心。
起源墙。
它环绕在所有光球的最外围,将造物的一切包裹在内部。
墙体上嵌著无数巨大的面孔....
曾经试图窥探墙外的存在,永远被融合进了墙壁之中。
「起源墙。」哈尔低声说。
「曾经是。」监视者纠正。
他在巨大的蛋壳上点了一下。
画面放大。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起源墙上有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是洛克·肯特用阎魔刀劈开的。」监视者平静道,「在所有曾经触碰过起源墙的存在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仅触碰了,而且砍穿了的。」
「等等等等。」
亚瑟愣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宇宙外面的保护壳子是被洛克叔叔砍了一刀?然后现在裂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修?你不是监视者吗?」
「起源墙不是一面普通的墙。」监视者回答,「它是造物诞生时的边界,是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分水岭,修补起源墙等同于重新定义造物的边界,而这需要造物主本人的力量。」
「可造物主死了。」问者在角落里接话。
「是的。」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让我理清一下。」康斯坦丁举起手里的烟,像一个即兴发挥的大学教授在黑板前比划,「上帝死了,天堂在崩,地狱要打上来了,保护我们整个多元宇宙的蛋壳还被洛克先生砍了一刀,而且裂缝正在越来越大。「
「还有什么坏讯息?一次性说了。」
「裂缝的另一边。」监视者说。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全息投影上。
监视者一挥披风,画面继续向外推进。
穿过被嵌入墙中的古老面孔们,穿过最后一层物质与非物质的分界线。
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维度,没有定义。
上都夫人看到的就是这个。
纯粹的虚无,连虚无本身都无法定义自己的虚无。
但在那片虚无之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著这道裂缝。
全息投影无法呈现那个东西的全貌,但监视者在画面中用一圈赤红色的警告线标注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
监视者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的兄弟,反监视者。」
「造物的映象。正物质宇宙的对立面。当宇宙诞生的那一刻,他便同时诞生于光的背面。」
「起源墙既是他守护的边界,也是他的牢笼。」
「但现在。」
监视者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
监视者抬起右臂,指向瞭望塔之外。
「他已经来了。」
「他现在的目标,便是你们的宇宙。」
所有人同时转头。
蓝色的星球悬浮在漆黑的天鹅绒上,太阳从行星的边缘投射出一弯金色的光晕,远处的月球是一枚银白色的硬币。
一切正常。
直到...
星星变色了。
从天穹的远处开始,从宇宙的最边缘开始。
猩红一笔一笔地给整片星空染色。
红潮从天穹的最远端向地球方向推进,无论你跑得多快,你都无法比这道红潮更快,因为它覆盖的是空间本身。
你不可能跑得比空间更快。
好吧,闪电侠也许可以。
「那是什么?」亚瑟惊愕道。
「反物质波。」监视者回答,「反监视者正在将他的领域向正物质宇宙扩张,他经过的地方,一切正物质都将被转化为反物质,然后在正反物质的湮灭中归于虚无。」
「你看到的红色,是恒星在被吞噬前最后的挣扎。」
「说人话。」亚瑟吼道。
「星星在流血。」一只没说话的迪奥椅子上站起来,「而且是从外向内。从宇宙的边缘开始,朝我们这个方向,一颗一颗地流干。」
他走到全景窗前。
金发在赤红色的星光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暗铜的颜色。
「有意思。」
迪奥端详著正在变色的星空,嘴角微微勾起。
「迪奥!」黛安娜皱眉,「你觉得这有意思?」
「从纯粹的物理学角度来说,正反物质的大规模湮灭所释放的能量密度如果能被汇入一个可控的框架中......」迪奥低低笑道,「将是人类文明所能触及的终极能源。」
「你的菲尔兹奖再多加一个段落,你的命就要少一个段落了!」康斯坦丁没好气地吐槽。
「宇宙毁灭与我的学术追求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矛盾,约翰。」迪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一个人可以同时关心世界末日和自己的菲尔兹奖。事实上,如果我能在世界毁灭之前完成对反物质波的数学建模,这篇论文的引用率将是人类学术史上的巅峰。」
「不会有人活著来引用它。」蝙蝠侠冷声接道。
「引用率为零和引用率为无穷大,在某种拓扑学的意义上是等价的。」迪奥轻笑著。
「你这还不如种地呢....」
康斯坦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颤抖。
红潮已经推进到了可以辨认个体恒星的距离。
曾经在人类的星图上被标注了名字的恒星。
天狼星、参宿四、织女星、北落师门...
它们的光正在一颗接一颗地熄灭,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
一面白色的墙壁正在星海的尽头成形,从所有方向同时合拢,这让它看起来既无限远又无限近,既薄如蝉翼又厚重得能把思想本身压成纸片。
火星猎人的心灵感应在这一刻被强制过载了。
白墙所携带的资讯量甚至超出了他大脑处理极限。
「我感觉到了..」
荣恩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那面墙后面有一个意识......一个统一、完整、不可分割意识......它的思维方式不是线性的,甚至不是并行的......它同时在思考所有的事情,过去的事情、未来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它的一个念头就能替代这个宇宙中所有生命从诞生到灭亡的全部思考总和......」
「荣恩先生?!」
黛安娜冲上前扶住了火星猎人摇晃的身体。
「我没事。」
荣恩闭上了眼睛,强行切断了心灵感应的连线,「只是...窥视了一眼深渊...深渊确实在凝视著我们....」
「嗡嗡嗡!」
哈尔的绿灯戒指在这一刻发出了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灯戒以前在面对塞尼斯托军团、面对睡魔入侵时都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
绿灯之戒,全宇宙最强大的武器之一,正在害怕。
白墙在继续推进,宇宙在继续缩小。
瞭望塔的感测器阵列全部拉响了红色警报。
维克多虽然人在火星,但他的声音亦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促!
「发生了什么事?布鲁斯!我发现可观测宇宙的半径在缩小!每秒钟....天哪....每秒钟有四万七千光年的空间被那面墙吞噬!按照这个速率,银河系将在......」
「轰——!」
而就在这一刻。
白墙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暗影。
红色从血管中退去,蓝色从海洋中蒸发,金色从太阳上剥落,绿色从森林中枯萎。
瞭望塔会议室里的一切物体都在失去自己的颜色。
「......反监视者。」魅影陌客向后退了一步。
帽簷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斗篷在无风的室内剧烈地翻卷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斗篷的底下逃出来。
黑亚当站在全景窗前。
神之力在他体内咆哮...
六位古老神灵赋予的力量在他的筋骨中燃烧。
看著窗外那个正在成形的暗影,沙赞嘴唇微微颤抖著。
金红色的战衣赋予了他众神的力量,可此刻在那个暗影面前,所罗门的智慧一片空白,赫拉克勒斯的力量变得廉价,阿特拉斯的耐力毫无意义,朱庇特的权能苍白无力,阿喀琉斯的勇气正在裂缝中溃散,墨丘利的速度无处可逃。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比利·巴特森的时候....
在费城的孤儿院里,雷雨的夜晚,窗户被风吹得哐哐直响,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闪电只是天空在打喷嚏,没什么可怕的。
「......怎么办?」沙赞喃喃道。
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世界或许就将如此...
消亡。
监视者站在会议室中央,他张开嘴准备说什么。
「嗡——!」
现实的布匹。
一横一竖。
哈尔的绿灯戒指原本已经暗淡到快要熄灭的光芒,在这一刻突然回光返照般地亮了一下。
十字裂缝从虚空中碎裂开来。
幽蓝色的光从裂缝的内部渗出来。
通道的那一头是肯特农场。
堪萨斯的晚风缓缓吹过来。
「.......」
窗外是正在毁灭的宇宙,门口是堪萨斯的庄稼地。
一个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左手握著一把刀。
刀的造型修长而古朴。
洛克·肯特从十字裂缝中走了出来。
「刚才谁问的怎么办?」他语气随意道。
沙赞下意识地举了一下手。
对著沙赞点了点头,老农夫走到全景窗前,站在迪奥和黑亚当中间。
窗外的白墙已经推进到了可以用肉眼辨认出月球轮廓的距离。
洛克看了一会儿。
「今年堪萨斯的收成不错。」他忽然说,「玉米长到两米三,乔纳森说这是他种了四十年地以来见过的最好年景。」
「血屠牛那家伙虽然脾气差了点,但犁地是真的利索,南瓜也不错,今年的南瓜王是一千四百三十七磅,差十三磅就破我自己的纪录了,本来打算明年再试试的......」
「但现在,如果地球没了....」
洛克转过身来。
他眼睛是深灰蓝色的,在褪去了颜色的会议室里,这双眼睛反而显得比平时更深。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试图用烟和烂话掩盖恐惧的康斯坦丁,握著三叉戟发抖的亚瑟,绿灯几乎熄灭的哈尔,用黑暗武装自己却依然在思考的蝙蝠侠,拒绝弯腰的黑亚当,沉默如战旗的黛安娜,强行切断心灵感应仍在颤抖的荣恩,嘴角挂著不合时宜微笑的迪奥,退了两步的魅影陌客和问者。
最后他看向沙赞。
瑟缩著的十五岁男孩。
「怎么办?」
他笑著将阎魔刀横在身前。
刀鞘上反射著窗外白墙的光芒,光被刀鞘表面无数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折射成了碎片,会议室里所有因为反监视者的存在而褪去的颜色,在阎魔刀横在身前的那一瞬间...
停止了消退。
白墙都好像......矮了一点点。
洛克·肯特看著沙赞的眼睛。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男人,用他曾经劈开过起源墙的刀往窗外一指,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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