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还没等他们跑出半里地,迎面就碰上了另一支溃败下来的农家队伍。
领头的是蚩尤堂的一个副堂主,满脸血污衣衫破烂,一只胳膊已经被砍断了,只剩下一截皮肉挂在肩膀上晃荡,他也不包扎,就那么任凭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一看到项羽就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少将军!完了!全完了!田虎堂主带我们从西路绕过去,还没摸到敌人的侧翼就中了埋伏!秦军在山谷里埋了伏兵,我们一进去就被四面围住了!田虎堂主他……他……”
“他怎么了!”
项羽急得一把揪住那副堂主的衣领。
“他被秦军困住了!我们拼死往外冲,可秦军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全是铁甲,根本杀不完!田虎堂主让小的带人突围出来搬救兵,可小的带出来的人就剩这么几个了!”
副堂主说着往后一指,项羽这才看见,他身后稀稀拉拉地跟着不到二十个人,一个个浑身是伤满脸惊惶,有的人连鞋子都跑掉了,光着脚站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血肉模糊也顾不上疼。
项羽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虽然跟田虎没什么交情,甚至对这个咋咋呼呼的粗汉还有几分看不起,可那毕竟是农家的二当家,手里握着六百精锐,就这么轻易地折在了一场伏击里?王离的动作怎么这么快?他怎么像是长了天眼一样,把农家的每一步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就在项羽心乱如麻的时候,东面山道上又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紧接着朱家共工堂的人也从鹰愁涧方向溃败了下来。
朱家那张肥硕的身子被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面具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因为过度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胖脸。
他身上的锦衣华服被荆棘刮得稀烂,袖子上还插着半截折断的弩箭,血从箭杆旁边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布料。
“埋伏!全他妈是埋伏!”
朱家一看到项羽等人就连声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我们在鹰愁涧布防,陷阱和机关还没来得及全部设好,秦军的轻骑就绕到了我们背后!他们是怎么知道鹰愁涧有路的?那条路连我们农家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不光绕了我们的后路,还反过来用火攻,点了整个涧道的树,把我们堵在里面烧!我的人被烧死了大半,剩下的跳岩逃命,摔死的比烧死的还多!”
项羽听得手脚冰凉。西路伏击被伏,鹰愁涧的陷阱被反制,正面冲锋更是直接被对方的铁桶阵碾成了渣。
田言制定的那个计划,每一步都被人提前预料到了,每一步都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已经不是什么运气问题了,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而他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圈套套得死死的。
“回六贤冢!”
龙且当机立断,嘶哑着嗓子朝所有溃败下来的人吼道,“所有人都往回撤!回六贤冢重新商议对策!”
溃败的农家人马沿着山道往六贤冢方向狼狈逃窜。那些之前还豪气万丈叫嚣着要把秦军杀得片甲不留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一样,夹着尾巴拼命往山里钻。
秦军并没有全力追击,只是在后面保持着阵型缓缓压上,时不时放一阵弩箭,把跑在最末尾的几个倒霉蛋射倒。这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态度更让人遍体生寒。
等溃兵们跌跌撞撞地跑回六贤冢前的广场时,留守在后方的田言、燕丹和盖聂等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田言骑在马背上,远远看见溃败下来的人马稀稀拉拉的狼狈模样,那张从容淡定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她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先是看到了浑身浴血的项羽,然后是断了一只胳膊的蚩尤堂副堂主,紧接着是歪戴着面具浑身是伤的朱家。
她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是计划按照预期推进时才会有的笃定,可这笃定被一层精心伪装的震惊和沉痛包裹得严严实实。
田虎没有回来。
燕丹快步走到那名断了胳膊的副堂主面前,沉声问道:“田虎堂主人在何处?”
副堂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拿仅剩的一只手捂着脸嚎啕大哭:“我们被困在山谷里,田虎堂主让我们突围,他自己带着十几个亲兵留下断后,说能拖一刻是一刻。小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田虎堂主已经被秦军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的刀都砍卷刃了,还在那里拼命……巨子,侠魁,你们一定要救救田虎堂主啊!”
燕丹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嘣作响。他转过身去看向盖聂,盖聂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卫庄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那个一贯的嘲讽笑意此刻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失望的冷峻表情。
盖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我们低估了王离。此人用兵远非我等之前所预想的那样简单。
他会合三万精锐,配备了公输家的攻城器械,而且他掌握的情报精确到了可怕的程度,对我们每一路的兵力和行进路线都了如指掌。这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团漆黑的阴云,“这说明,要么我们的行动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要么就是有人把我们的作战计划泄露了出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燕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范增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张良则是紧紧抿住了嘴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而田蜜和田仲两个人更是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田蜜那张妩媚的脸庞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攥着烟斗的手指抖得几乎要把烟斗捏断。
田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镇定,可仔细听就能发现那平稳的语调底下压着一丝刻意克制的愤怒:“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追查什么泄密不泄密,而是先把活着的人全都撤回来。
蚩尤堂的残部,共工堂的生还者,还有四岳堂散落在各处制高点上的弟子,能救一个是一个。
至于秦军那边——”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一众顶尖高手脸上一一扫过,“田言斗胆恳请燕巨子、盖聂先生和卫庄先生助一臂之力。
诸位前辈的剑术冠绝当世,若能在秦军追击的路上设伏阻击,为撤退争取时间,或可将伤亡控制在最低限度。”
燕丹和盖聂几乎同时点了头。燕丹转身朝墨家弟子们挥了挥手,沉声道:“墨家所有弟子,随我断后。”
盖聂缓缓拔出了渊虹剑,剑刃出鞘时发出清越的一声龙吟,寒光在剑身上流转如霜。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拔剑的动作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切。
卫庄抱起鲨齿剑,冷笑了一声,语带讥讽:“既然都到这步田地了,那就让王离知道知道,他的百战穿甲军也不是铁板一块。”
说完他便率先纵身掠出,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溃败下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燕丹、盖聂和一众墨家高手紧随其后。这几位当世顶尖的剑客一旦放开手脚在战场上展开猎杀,场面立刻跟之前完全不同。
秦军的追击阵型在高手面前脆弱得可笑,前排的盾阵在燕丹一掌之下碎成了漫天飞溅的铁片和残肢,盖聂的渊虹剑势如鬼魅神出鬼没,每一次剑光亮起必然伴随一名秦军军官的喉咙被割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卫庄的鲨齿剑就更加霸道了,他的剑法大开大合之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暴烈,一剑横扫竟然硬生生把三名重甲秦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段,内脏和鲜血喷了一地。
秦军追兵终于在这几位高手的截击下被暂时遏制住了攻势。
然而燕丹在斩杀敌将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那个让他心惊的现象——他每杀掉一名五百主或是百将,立刻就有下一级的军官接替指挥,士兵们丝毫不受影响,阵列纹丝不动地继续推进。
倒下的军官越多,那些士兵的目光反而越狂热,仿佛在他们眼中,这些被高手杀死的上级不是值得同情的同袍,而是为他们腾出了往上爬的机会。
燕丹越打心里越发寒。他纵横江湖几十年,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猛士,可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
这种从上到下每一个士卒都毫不畏死的军队,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而是变成了某种人形的战争凶器。更何况这还只是一支郡兵驻军而已,若是帝国真正的野战精锐全面出动,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场景?更重要的是,统御这支军队的那位大秦太子,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把一支军队淬炼成这般模样?
这个念头在燕丹心头挥之不去,让他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六贤冢前组织撤退的田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如果他们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呢?
六贤冢前的广场上,溃败回来的农家弟子越来越多,空地上一片狼藉。伤员被抬到石壁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声此起彼伏。
几个略懂医术的弟子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包扎,可绷带和伤药早就用完了,他们只能撕下死人的衣服权当绷带,用烧红的刀尖去烫伤口止血,烫得伤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些没有受伤的弟子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有人抱着脑袋低声啜泣,有人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还有人抓着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田蜜缩在广场角落里的一块石头旁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的烟斗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双手紧紧交握着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攥得青白。她嘴里不住地低声自语着什么,旁边的人仔细听才能听清,她说的是:“不该来的……我早说了不该来的……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啊……”
田仲更是狼狈,他坐在一堆破碎的盔甲旁边,额头上有一条两寸长的伤口,血糊了半张脸。
一个弟子正在帮他处理伤口,可他根本顾不上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田言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恐惧。
他刚才在中军的位置亲眼看到了前锋溃败的全过程,看到了秦军那排山倒海般的铁甲方阵碾过来时农家弟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的场面。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实——他在农家当了这么多年堂主,和人斗心机耍手段半辈子,可那些本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项羽一个人站在广场最边缘的地方,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那身乌金铠甲上糊满了半干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被硝烟和血污盖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的战马已经在溃败途中被秦军的弩箭射死了,那把长矛的矛杆也断成了两截,只剩半截攥在手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虎目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屈辱和倔强的复杂情绪。
龙且站在项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他从小看着项羽长大,知道这位少将军骨子里有多骄傲。
今天这场惨败对项羽的打击,绝不比当年项燕战死那一仗来得轻。
那一仗至少是败在了兵力悬殊上,败得堂堂正正,可今天这一仗呢?计划是他们一起定的,冲锋是项羽主动请缨去的,结果还没冲到敌人中军就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三百精锐死得只剩下不到五十个。
这些生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个跟了项氏许多年的老兵,有些人的名字项羽都叫得出来。这种挫败感会像一把钝刀一样在他心里来回割,割得鲜血淋漓却又一声都不能吭。
龙且终究还是走了过去,默默地在项羽身旁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少将军的肩膀上。项羽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便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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