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今天把这事说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处理这件事了。
就好比后世的一家大型集团公司的下属子公司,在接到上级审计的文件后,一般会干什么事?
那就是领导班子在办公室主任的主持下开一场小会。
哎,他这个会还必须由办公室主任来通知,若是公司一把手直接打电话叫人,难免落得个对抗审计,串通一气的口实。
办公室主任就不一样了,首先他代表的是谁大家都很清楚,其次,办公室作为上传下达的枢纽,召集领导们一起开会学习一下上级精神很正常吧。
而一把手只是将这个事说出来,然后就观察所有人的反应。
若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就如刚才大帐之中,所有人都在想办法,那就好办了。
若是有人嘴上应付,心里暗藏祸心,那就一定要先将这个人排除在外了。
当然现在和那会不能同日而语。
而高俅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后确实就是已经开始处理这件事了,最起码后面不管谁来查,
高太尉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第一时间还是着急了西军领导班子共同商议西夏离间之计的专题研判会。
若是他私下隐瞒、暗中处置,日后一旦朝堂追责,便是“隐匿军情、私压舆情、心怀鬼胎”的滔天大罪。
可如今,他第一时间召集西军核心将帅,召开专题议事研判,在全军最高层面,直接将此事定性为西夏蓄意策划的君臣离间毒计。
虽然此事确实是西夏离间计,但是少走这一步程序可不行。
到时候是要写成文字性的汇报上呈给枢密院和中枢的。
他日枢密院、三省中枢核查此事,有据可查、有会可依、有众将佐证。
并非高俅自恃军功、目无朝廷,乃是敌寇技穷、阴诡乱局。
白纸黑字的议事记录、众将联名的研判文书,堵死所有言官攻讦的口子。
最重要的是给赵佶一个台阶,不能人家想帮你,但是你自己硬要把锅砸了对吧。
这才叫未雨绸缪!
随后高俅起身看着帐下的众人,
“李助说的对,西夏人怕了,怕我们这么一步步蚕食,
如蚕食桑叶、大鱼吞小鱼,一点点啃噬西夏疆土。
察哥坐拥主力,却被我军砲阵、栅营死死克制,正面战场无计可施。”
话音稍顿,他语气陡然一缓,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淡然,目光落向众人:
“就算他日我高某人因这漫天流言、因朝堂猜忌,倒在北伐半路,折于此地,我大宋伐夏大业,依旧可成。
伐夏之功,拓土之业,从不是我高俅一人之功。
靠的是官家,朝廷运筹帷幄,靠的是诸将各司其职、事事躬行,靠的是全军数万将士浴血拼杀、舍命报国。
我高俅一身血肉,单人独马,又能斩杀几敌、拓得几寸疆土?”
这番话说得轻浅,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调侃,可落入帐中众人耳中,听得众将心口发闷、通体冰凉。
他们不怕旷野死战、不惧铁鹞冲阵、不畏砲火焚身,却怕这千里之外的朝堂流言,废掉这位主持北伐、稳住西疆的主帅。
一旦高俅倒台,伐夏大计必然夭折,数年浴血成果尽数付诸东流。
种师道久经沙场、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双目泛红,喉间哽咽,沉声唤道:“太尉……”
一声称呼,满含忧心、不甘与恳切。
高俅看着帐下心腹将帅凝重悲壮的神色,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宦海沉浮、沙场掌兵,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壮士未捷身先死的恍惚,仿佛自己当真要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倒在大业将成之际。
但转瞬,他压下心底波澜,神色骤然复归凌厉决绝。
“不必忧心。既然西夏想借流言乱我军心、困我手脚,朝堂想借猜忌束我兵权。”
“暂缓筑栅、收敛兵锋、故作进退失据之态。
让察哥以为我受朝堂掣肘、军心浮动、主帅自危,让他以为此时便是西夏绝地翻盘的唯一良机!”
他抬手止住众人心绪,目光望向北方旷野,字字铿锵,落定终局决断:
“我便亲自做这枚诱饵,诱他倾尽所有主力,我军在一举歼灭!”
一众将帅默然退出帅帐。
方才高俅那番以身做饵、舍身破局的话语,重重震在每个人的心头。
世人皆言高位者惜权惜命,可今日众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这位执掌西军、总领伐夏大局的太尉,在流言缠身、君心难测的绝境里,不想自保、不求退路,
反倒甘愿以自身名节、仕途乃至性命为诱饵,只为诱出敌寇主力,成全大宋河西万世太平。
这一刻,在种师道、王厚、韩世忠乃至一众谋臣武将心中,高俅早已不是世人口中的幸进权臣,而是坐镇边疆、以身殉局的在世军神。
他无私、隐忍、顾全大局,为大宋拓土开疆,为边疆长治久安,甘愿扛下所有朝堂猜忌、口舌非议,将一身荣辱置之度外。
诸将行走间神色肃穆,心底敬服之意,浓烈到极致,同样对西夏的怒气也到达了顶峰。
帅帐之内,喧嚣散尽,只剩烛火摇曳,寂然无声。
高俅独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抬手铺开宣纸,磨墨执笔,亲自给赵佶书写一封密信。
沙场大胜、千般谋略、万重军功,说到底,都抵不过帝王的一份信任。
自他穿越至此,步步为营,数年如一日,小心翼翼地在赵佶心中种下信任、亲近、倚重的种子。
时至今日,这些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让他稳居帝王近臣、朝野重臣。
可人心易变,天威难测。
赵佶是天子,坐拥万里江山,身居九重之巅。
而他手握数万西军精锐,坐镇河西前线,兵权在手,功高盖世。
君臣相得时,万般皆是好。
可一旦帝王心底生出一丝猜忌、忌惮,此前所有的恩义、信任、君臣情分,都会转瞬崩塌。
届时,他数年北伐心血、数万将士浴血之功,都抵不过帝王一念多想。
高俅握着狼毫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荒谬与无奈。
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整军、北伐、拓土、安边,事事为公、句句尽忠,不求私权、不谋割据,步步如履薄冰,到头来,却依旧逃不过功高震主的桎梏。
他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自嘲。
早知忠臣难做、良将难存,兢兢业业反倒满身桎梏、招人猜忌,当初真不如索性当个奸臣算了。
不必殚精竭虑为国操劳,不必舍身入局以身做饵,不必被朝野非议、帝王疑心。
只管贪财享乐、弄权自保、奢靡度日,反倒活得逍遥自在,无人忌惮。
一念闪过,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杂念,笔尖落纸,以诗名志: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臣高俅愿化作那青山万古,看大宋万年!
高俅就不信了,就赵佶那性格,看到这,那还不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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