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额头上都沁出了薄汗，袍子下摆都跑歪了。
钟叔一眼看见苏晚云怀里的绿头鸭，都心疼死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苏晚云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歉意。
“苏姑娘，是底下的人偷懒，笼子不知道被谁弄坏了，让这鸭子跑了出来。幸好被姑娘撞见捉住了，不然等少庄主回来，老奴可真没法交代了。”
沈苍林背着手，脸色更沉了。
“连只鸭子都看不好，留着何用？去，把看守的那几个统统发卖出去。”
“是。”钟叔躬身应下，半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旁人或许不知道，他心里门儿清，庄主平日里最是随和，一点小事从不苛责下人。
今儿动这么大怒，哪里是怪下人看不好鸭子，分明是怪有人不长眼，动了未来少夫人的东西，踩了庄主的底线。
小桃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苏晚云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没进门的外人，庄主总该向着自家姑娘。
可眼下看来，庄主护着苏晚云的架势，可比护着姑娘明显多了。
人还没进门呢，就这么偏帮，那她家姑娘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垂着头，眼睛偷偷往上瞟，等着看苏晚云耀武扬威的样子。
可她想多了。
苏晚云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指尖轻轻顺着鸭子背上的羽毛。
自己如今还没和沈越正式成亲，今天站在这儿就是客人。
就算要立规矩、算总账，也不是在沈家，更不是当着沈苍林的面。
落了沈伯父的面子，反倒显得她小气。
沈苍林这时才把目光转到小桃身上，眼神沉得吓人：“小桃，你来说说，这鸭子怎么会到你手里？还差点被你杀了炖汤？”
小桃身子抖了一下，连忙抬起头，脸上摆出一副无辜又惶恐的样子。
“回、回庄主，奴婢本想去花园摘几株新花，插在姑娘房里熏屋子。看见这只水鸭在花园里，看着肥肥的，想着姑娘身子弱，就想捉了给姑娘炖汤补身子。奴婢真不知道这是少庄主养的，要是知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啊……”
末了还红了眼眶，一副“我都是为了姑娘好”的模样。
她是刚进府的，从没去过沈越的院子，不知道这鸭子的来头，也合情合理。
再把顾知禾搬出来，庄主念着旧情，总不能重罚她。
果然，沈苍林听完，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小桃忠心是有的，就是莽撞了点。说到底也是为了主子的身子，算不上大恶。
他回头看向苏晚云。
“苏姑娘，你看这……小桃刚进府不久，不懂规矩，也是一片心惦记着知禾的身子，才犯了错。你看……”
“伯父言重了。”苏晚云淡淡开口，“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沈苍林暗暗点头。
“还不快给苏姑娘道歉！”沈苍林对着小桃厉声道。
小桃咬着唇，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可庄主的话不敢不听，她磨磨蹭蹭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苏晚云的方向屈膝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苏姑娘，是小桃不懂事，不是有意要伤这鸭子的，对不住了。”
头垂得低低的，眼底却满是不服气。
“咳咳……”
院门口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众人同时回头望去，顾知禾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脸色本就苍白，急匆匆赶过来，更白了几分，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她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先对着沈苍林福了福身，又对着苏晚云微微颔首，柔弱得像棉花。
“沈伯父，苏姑娘。事情我都听说了，都是小桃不懂事，莽撞冒犯了苏姑娘。是我管教不严，我替她给苏姑娘赔罪。”
她说着，又对着苏晚云弯了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随即转过头看向沈苍林，眼眶慢慢红了，声音里染上了哽咽。
“沈伯父，不怪小桃，是知禾的错。是我没看好她，才让她闯了祸，冒犯了苏姑娘，也扰了伯父的清净。您要罚就罚我吧。”
苏晚云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扫过她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指节都泛白了，哪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再看她和小桃飞快交换的那个眼神，一个递眼色，一个点头，默契得很。
苏晚云心里冷笑一声。
又来了。
这套以退为进、卖惨博同情的把戏，顾知禾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今天要不是她碰巧撞见，这只鸭子早就进了顾知禾的肚子。
现在倒好，几句话一说，反倒成了她苏晚云斤斤计较，欺负她们主仆了。
不过她没打算硬要拆穿。
沈苍林顾念旧情，她没必要戳破了让老人家难堪。反正鸭子没事，她带走就是了。
她轻轻笑了下，语气平淡：“顾姑娘言重了，一场误会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桃低着头，嘴角偷偷勾了起来。
哼，村姑就是村姑，几句软话就打发了。就算庄主护着她又怎么样？
还不是得咽下这口气，动不了她和姑娘半分。
苏晚云确实没打算深究。
顾知禾的父亲对沈苍林有救命之恩，这份情分摆在那儿，她总不能逼着沈伯父重罚她们。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众人都准备散了。
谁知沈苍林忽然开口。
“知禾啊，你早前不是说，想搬到外面的院子去住吗？我看也好。外头给你置办的那个小院僻静，环境也好，正适合你养身子。你收拾收拾，今日就搬过去吧。”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小桃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没收回去的笑容骤然皲裂，僵在嘴角，像是听错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庄、庄主？您说什么？”
就连顾知禾也懵了。
她脸上的柔弱表情差点没绷住，身子晃了晃。
袖中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怎么会？
她都已经放低姿态道歉了，沈伯父不仅不护着她，反倒要把她赶出去？
她说要搬出去，那是以退为进，故意说的气话，想让沈伯父挽留她、安慰她，可不是真的想走！
沈苍林没给她们反应的机会，转头就吩咐钟叔：“老钟，你跑一趟。去看看那院子里缺什么少什么，家具、被褥、吃食，都给添置齐全了。再派几个婆子、两个丫鬟过去伺候，别委屈了知禾。”
“是，老奴这就去办。”钟叔躬身应下，带着两个小厮转身就走。
“小桃，”沈苍林又看向小桃。
“去给你家姑娘收拾行囊吧。早收拾完早过去，也能早点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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