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夫妻俩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沈棠便去灶房热了昨日剩的饽饽,又煮了两碗粥。
两人简单吃了两口,便驾着牛车出了白石洼,一路往镇上去了。
今日是罗启阳启程去县城准备考试的日子,沈棠前几日就给他备好了东西,一些常用药,治头疼脑热的、治水土不服的,都备了一些,还有自己做的鸡蛋肉酱以及炒咸菜,都是备着他考试期间万一吃不好,最起码还能就着这些下饭。
另外还有一盒清凉油也被沈棠装进了包袱里,东西收拾好之后,直接搁在了车厢里。
牛车到了松竹书院门口时,天刚微亮,书院坐落在镇东头一条清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的院墙,门楣上悬着“松竹书院”四个大字。
此时大门还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两旁的槐树静悄悄的,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陆衍把骡车停在书院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拴好缰绳,回头对沈棠说:“时辰还早,你先在车里待着,等有人出来,我再喊你。”
沈棠点点头,却没有自己回车上,她拉了拉陆衍的袖子,自己先钻进了车厢,又朝陆衍招了招手。
陆衍无奈,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沈棠把帘子掀开一半,好随时看着外头的动静。
陆衍把她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他的手大而温热,把她微凉的指尖包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却还在念叨:“你呀,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让你在里面待着,你非要拉上我,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你还怕我冻着啊。”
沈棠靠在他肩头,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声说:“男人怎么了?男人也是肉长的,这大早上的,天气寒着呢,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等。”
陆衍侧过头来,拿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低低笑了一声:“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两人便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车厢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巷子口早起的摊贩支炉子的响动。
陆衍一直握着沈棠的手,偶尔拿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书院里头开始有了动静。
大门被人从里头被拉开了半扇,门房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又缩了回去,紧接着,巷子那头传来了骡车的声音。
陆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见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地驶过来,应该是前来接他们的车夫。
陆衍把身子缩回来跟沈棠说:“应该是要出来了,走,咱们下去。”
沈棠赶忙把怀里的蓝布包袱拿好,跟着陆衍下了车。
两人站在书院斜对面的槐树下,晨风里还带着些凉意,把沈棠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书院门口。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从里头敞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提着包袱,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说话。
沈棠定睛一看,前面两位年纪稍长,下巴上都留着胡须,一个清瘦些,一个圆脸,想来便是书院的夫子了。
再往后看,她一眼就瞧见了走在人群中间的罗启阳。
他今年十三,身量还没长开,站在那些十七八岁的同窗中间,矮了不止一个头。
可他背挺得直直的,肩上挎着个旧布包,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紧张。
沈棠拉了拉陆衍的袖子,两人快步走上前去,走到近前,先朝两位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衍拱手道:“两位夫子好,在下是罗启阳的姐夫,这是他的姐姐,得知今日他启程去县城应考,我们特地来送送他。”
清瘦的夫子打量了陆衍一眼,又看了看沈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难得你们家里人这样上心,罗启阳这孩子学问扎实,此次下场,好好发挥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圆脸夫子也笑着接话:“是啊,你们放心,我们带他们去,路上会照应好的。”
他说完便朝人群里喊了一声:“罗启阳,你家里人来了,过来说几句话吧,一会儿咱们就该走了。”
罗启阳听见喊声,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沈棠和陆衍跟前,站定了,先朝两位夫子躬身道谢,才转过身来喊了声:“姐,姐夫。”
沈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裳穿得整齐,头发也梳得利落,才点了点头,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千万别落下什么,尤其是银子,一定贴身放好,别弄丢了。”
罗启阳拍了拍身上那只旧布包,认真道:“姐,你放心,全都在这里呢,出门前娘在我衣服里面贴身缝了布兜,银子都妥帖放着,丢不了。”
沈棠听了,这才打开自己怀里的蓝布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清凉油,路上要是闷了、头晕了,抹一点在太阳穴上。”
罗启阳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包袱里。
她又取出一只小纸包:“这是治头疼脑热的药,要是受了风寒,就着热水喝一包。”
罗启阳又接过去,妥帖地收好。
接着是一小罐鸡蛋肉酱,封得严严实实:“这个你留着,万一路上或者考试的时候吃饭不合胃口,就着这个下饭。”
然后是另一只小罐:“这是炒咸菜,你最喜欢吃的。”
最后是一包桂花糕,拿油纸裹着,是她特地让陆衍去镇上捎回来的。
她拿一样,罗启阳便打开自己的包袱,装一样,等东西都装完了,沈棠帮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又替他背到肩上,拍了拍他的背:“好好考,别紧张,我们在家等你。”
陆衍也上前一步,拍了拍罗启阳的肩膀:“照常发挥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罗启阳点点头,声音稳稳的:“知道了,姐,姐夫。”
正说着,远处传来夫子的呼唤:“罗启阳,时辰到了,该上车了。”
罗启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朝沈棠和陆衍用力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走了”,便转身朝人群跑去。
他跑到夫子身边,跟着同窗们一起往骡车那边走,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混在一群长衫学子中间,一步步上了车。
就在这时,东边日头正好从山脊后升起来,初升的朝阳把书院门口的屋檐和骡车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辘辘声。
夫子在车上朝沈棠和陆衍点了点头,算是道别,沈棠和陆衍站在槐树下,朝渐渐远去的骡车挥了挥手。
直到两辆车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沈棠才慢慢放下手来。
她侧过头看了陆衍一眼,陆衍正看着她,朝她笑了笑,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槐树叶拈掉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