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气比前几日又暖了些,风里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润气息,吹在脸上柔柔的。
路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深了,枝条长长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
田埂上的草也长得高了,密密匝匝的,踩上去软软的。
远处山坡上的杏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棵还缀着粉白,更多的树上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远远看去像是山间铺了一层淡青的烟。
越往县城走,路上的车马行人便越多。
有赶着牛车拉货的,有挑着担子赶路的,还有几个骑驴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进了县城地界,官道上的车辙印子比年前又深了几分,两旁的茶摊、饭铺也都开了门,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
到了城门口,沈棠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城门底下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推车的,有挑担的,还有牵着牲口的,人声嘈杂,比年前热闹了不止一倍。
守门的衙役也比从前多了两个,一个一个地验着路引,忙得脚不沾地。
陆衍的骡车排了好一会儿队才进了城,一进城,主街上人来人往,两旁的铺子全都开着,招牌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卖布匹的、卖吃食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新开的铺子门口挂着红绸,像是刚开张不久。
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在一处,闹嚷嚷的,比兴安镇的集市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沈棠却无心看这些,她把帘子放下,朝前面的陆衍问:“阳哥儿他们住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
陆衍偏过头来,隔着帘子答她:“不远,从这条主街一直往南走,到第三个路口往东拐,再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他们住在夫子提前定好的客栈里,叫‘聚贤客栈’,离考场也就一炷香的脚程,夫子特意挑了近的,就是怕考试那几日来回耽误工夫。”
沈棠听了,点了点头,又催道:“那咱们赶紧过去吧,估摸着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已经起床了。”
陆衍应了一声,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骡车便沿着主街往南驶去。
聚贤客栈在县城南街的一条清静巷子里,门面不算顶大,可胜在地段好,离考场近,又挨着一条卖笔墨纸砚的街。
今日是二月十四,离第二场考试还有一日,客栈门口已经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了不知多少。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进进出出,有的手里攥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三两个凑在一处,站在门口说着话。
大堂里头更是热闹,几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备考的学子,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写字,还有几个在低声讨论着什么题目。
空气里混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纸页气味,跟别处的客栈大不一样。
陆衍的骡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里头便有一个年轻的店小二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褐,肩上搭着条白手巾,脸上笑得热络:“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近日人多,客房紧俏,不过您要是吃饭,大堂还有位子。”
陆衍刚要说“我们找人”,沈棠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大堂里扫了一眼。
满堂的人,穿长衫的、戴方巾的,一眼看过去都是读书人,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靠里侧那张桌子旁。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旁边两个同窗也在埋头温书。
那人的侧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阳哥儿!”沈棠朝那边喊了一声,又扬起手摆了摆。
罗启阳正低头写得起劲,听见声音先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他姐。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跟旁边的同窗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从桌后挤出来,几步跑到门口,脸上又惊又喜:“姐!你怎么来了?”
沈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得利索,可到底比在家时瘦了些,下巴都尖了。
她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说:“过来有点事,顺道看看你,怎么感觉瘦了点?”
罗启阳摸了摸自己的脸,摇头道:“没有吧,主要就是考试的时候有些疲惫,连着三天在里头,吃睡都在那个小号舍里,出来的时候是有点乏,不过还好有姐你给我拿的清凉油,抹上去之后神清气爽,已经很好了。”
“听夫子说,现在春天能来考试已经是很幸运了,有些人赶上秋闱那时候,天气热、味道大,才是真的难熬。”
沈棠听他说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楚,只觉得出来这几日,这孩子又长大了不少。
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吃住可还适应?”
罗启阳点了点头:“都挺好,因着我们交了考试的费用,夫子给我们订的房间和吃食都不错,虽说不是顶好,但有荤有素,三个人一间房,这待遇已经比别的学院强了许多了。”
“有些考生手里没有银钱,就只能去睡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连翻个身都难。”
沈棠点点头:“看你这边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明日是不是要接着考第二场?”
罗启阳点头,沈棠说:“考试头一晚上一定要把东西都收拾好,第二天早晨再起来检查一下。”
说着,她把给罗启阳准备的包袱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这里面是我在家给你炒的咸菜肉丝,还有舅母拿的咸鸡蛋跟咸鸭蛋,我怕你吃饭没滋没味,又用辣椒给你炒了腊肉,东西都在这个包袱里面,我做的多,拿的也多,你记着跟你的夫子还有同窗们一起分着吃。”
罗启阳接过包袱,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包袱笑道:“我就喜欢吃这一口,上次姐你给我拿的东西,大家都说好吃。”
沈棠笑着说:“大家喜欢就好,你不要舍不得吃,跟大家把关系处好了,你日后才能够更走得开。”
罗启阳点点头:“这些道理我都懂。”
沈棠说:“行,那你赶紧回去吧,我看你的同窗们都在温习功课了,我跟你姐夫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罗启阳应了一声,陆衍在旁边问了句:“银钱够不够?”
罗启阳拍了拍衣兜:“够的,姐夫放心。”
沈棠说:“行了,那我们这就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罗启阳抱着包袱,朝他们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朝气:“姐,姐夫,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便转身跑回大堂里,回到他那张桌旁,跟同窗们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凑过来看那个包袱,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沈棠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在那一屋子的少年中间,满堂的读书声,抑扬顿挫,清朗朗的,像是一群雏鸟在振翅。
她心里又酸又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陆衍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沈棠转过头来看他,陆衍说:“走吧。”
沈棠点点头,两人离开了客栈,上了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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