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瞧，她先没看清崔灵燕和崔瑾煜在哪儿，倒是跟一双熟悉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陆衍就站在屏风那头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酒盏，他看见沈棠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沈棠冲他讨好地笑了笑，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陆衍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无奈到底化开了一些，他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往屏风边又靠了靠，肩膀把那道缝隙挡得更严实了些，恰好够沈棠安安稳稳地看戏，又不至于被别人瞧见她。
沈棠这才放心地把目光往男席那头投去。
沈棠躲在屏风后头，这回总算把男席那边的光景看了个清清楚楚。
崔瑾煜跟前站着的那个水红衣衫的女子，正是崔灵燕。
而她身边，一个青衫男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正对着沈棠这边，沈棠看清了这人的正脸之后，心里头“嚯”了一声。
郭耀宗，他还真敢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县令府上双胞胎的满月宴，满棚子的官眷太太，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老爷，还有崔瑾煜的同僚、县学的教谕、甚至巡抚大人还在这坐着呢！
郭耀宗一个被剥夺了科考资格的黜生，竟然敢挑这么个日子，跪到县令面前求开恩？
沈棠一时竟分不清他这是破釜沉舟的胆气，还是脑子实在不灵光。
她暗自摇了摇头，心想，不管怎么说，这份往刀口上撞的勇气，倒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崔瑾煜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够了，崔灵燕。”
崔灵燕身子一僵。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因为你自己，做出伤风败俗的蠢事。”
崔瑾煜看都没看她，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郭耀宗身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厌烦，“你叫什么名字？”
郭耀宗跪在地上，脊背弯得像只虾米，声音倒是还算稳当：“草民……草民郭耀宗。”
崔瑾煜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负手站定，看着地上的郭耀宗，一字一句道：“好，郭耀宗，你听着。”
满棚子的人都竖着耳朵，连隔壁女席那边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沈棠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崔瑾煜。
“当日你在村里做的事情，以及因为什么被剥夺了科考资格，我这里已经一清二楚了，人证物证俱在，还有谢师爷作证。”
崔瑾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半个棚子，“当日给你的处罚，已经算是轻的了，如果你再执迷不悟，还要靠女人的裙带关系上位，那就别怪我依法审理你了。”
郭耀宗的肩膀猛地一缩。
沈棠看得分明，他跪在那儿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当日的事情，沈棠自然清楚，在座的崔瑾煜、谢师爷还有江崇屹他们都知道，可崔灵燕不知道。
她只知道郭耀宗是被人陷害了，所以她现在才能这么理直气壮。
“堂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定罪？耀宗他是被人诬陷的！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
“崔灵燕。”
崔瑾煜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冷得崔灵燕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没有动怒，声音甚至比方才还平静了些，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寒。
“我再问你一遍。”崔瑾煜说，“你是选择跟这个人断了，继续做你的崔家小姐呢，还是说你就认定了这个人，要跟他回去过日子？”
崔灵燕张了张嘴。
崔瑾煜没给她插话的工夫，接着说下去：“如果你认定了他，那么我做主给你一副嫁妆，你远远地离了崔家，不要在我们跟前碍眼，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崔灵燕脸上移到地上跪着的郭耀宗身上，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想让我抛开他的过错，直接恢复他的科考资格，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种人人品有问题，不堪大用。”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蝇子似的：“行了，退下吧，好好想清楚，明日之前来找我。”
崔灵燕还想争辩，嘴巴刚张开，崔瑾煜已经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衙役从棚子外头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崔灵燕身旁，虽然没动手，可那架势明明白白——再闹，可就不客气了。
崔灵燕看看衙役，又看看崔瑾煜，再看看地上的郭耀宗，嘴唇抖了半天，到底没敢再出声，被两个衙役半请半架着往棚外去了。
郭耀宗跪在地上，眼看着崔灵燕被带走了，额头上密密麻麻冒出一层冷汗。
他抬起袖子想擦，手还没抬起来，头顶上就响起了崔瑾煜的声音。
“来人。”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
“把这位郭耀宗请出去。”
崔瑾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是我家小儿满月宴，不可让这种人辱了我县令府的门楣。”
衙役们一左一右架住郭耀宗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郭耀宗腿都软了，被拖着转了半个身，他刚被拖着走了两步，身后崔瑾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
衙役们停住脚步，郭耀宗也僵着脖子转过头去。
崔瑾煜站在桌旁，一手负在身后，看着郭耀宗，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日后好好做人，再让我知道你不往好地方走，可别怪本县令手下不留情。”
郭耀宗的脸一下子白到了底，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求饶的话，可崔瑾煜已经背过身去，端起桌上的酒盏，朝旁边的同僚微微颔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衙役们手上用了力，郭耀宗踉踉跄跄地被拖出了棚子，青布直裰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片黄泥。
沈棠看着衙役们带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圈转了转，直接跟在衙役的身后走了出去。
而他刚离开，一直关注着她的陆衍也低头跟江崇屹说了几句话，也抬脚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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